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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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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水

 
 

毛晨雨

 

注:廿三是北方小年,廿四是南方小年,年这个怪物来了。今年待在上海不动,为一个文集添补几篇文字。一说到结集成书,觉得是个庄重的事件,草率成文的坏习性,须改正,文字也须尽力斟酌勘校。春节这段时间发几则试笔。这则试笔,由思念我已经去世三十余年的外婆而发散,无可避免地内嵌着地质本体论、泛灵论、巫言和鬼话,也是不可洄游之江河岁月的愁绪和外婆的愁绪。同时,前几天在成都A4“谷神变”会议上,与陈建军曹明浩的“水系计划”的对话,让我回忆起了雪山水。

 

1. 雪山水

三十年前的冬春,东洞庭总有一个漫长的凛冻期,黄土凛冻得如同一排排狗牙,地方叫狗牙凛。也总会有几场厚墩墩的雪,雪团会压断树枝,在封山育林政策时期,这些树枝是农民们合法的柴火资源。雪还没有融化,农民们就开始采集这些树枝,这是一场抢夺资源的战斗,孩子们都会加入父母亲中间,将断枝上的雪抖掉,拖到路边来。
外婆站在门槛边望一望屋檐上垂悬下来的狗牙凛,嘴中总是念念有词。母亲说,她从记事起,外婆总要观察屋檐上的狗牙凛和积雪融化的情况。我想象着我的踮着细脚尖的外婆扶着阶前立柱的姿势,她的三角眼凝视着屋檐上的水滴落下来,计算出一个年成来。
开春二三月,若春水漫过沙子岭口的拱桥,气温攀升迅速,青壮年们可以脱去棉衫抡锄垦地,外婆的计算就有了进一步的依据。“雪山水下来了,今年是个灾年呀。”母亲从外婆那里学习到,灾年的判断来自一种跨越空间的水的相遇。外婆所在的沙子岭这个小村落,只是东洞庭支流费家河的一个支流的小支流,它只有一条宽约二尺的水沟汇入下面的溪流。春雨再足盛,也不过灌满这二尺水沟。外婆从屋檐的凛水和雪水计算到春雨的漫溢,计算出洞庭的漫溢来。我母亲说,外婆每年的测量都基本准确。
从沙子岭到费家河,一段十余华里的路程,费家河到洞庭,一段不足十华里的路程。从喜马拉雅到岷江、大渡河、金沙江等水系,再汇聚于宜宾长江,到沙市到城陵矶,一段数千里的路程。沙子岭的雨水汇入洞庭,聚集成势,灌满湖洲,正遇喜马拉雅的雪水汇入长江进入洞庭四口,它们正好相遇于洞庭,行成一个高水位的汛期。湖洲和沿湖低洼地带被淹浸,春耕无望,这就是灾年。
外婆从二尺水沟的小流域,测绘出数千里外的雪山水,全凭她的父亲的口诀相传。这口诀已经无法再组装,我母亲给出了一些判断的根据,但没有记住口诀。我临时拟造两句,那个口诀可能是这类的句式:
冬凛三尺春雪绵,雪水端阳会君山;
冬晴春燥四月雨,龙王虾兵泥中滚。
意思是呢,冬天寒冷,春天雪多,五月时季可能泛洪水,灾年;冬天温暧,春天少雨,四月雨再大,无需考虑雪山水的堆叠效应,洞庭都将是大旱之年,灾年。
从我拟造的两句来看,沙子岭再小,也可意会到洞庭之势。外婆的经验中,可以二尺水沟来知察南天下之世界。一个不出门的裹脚老妪,拿捏着经验的口诀,从屋檐上计算出一个未来情势。与此关联的另一个情节,细毛家在九十年代中期的一次扶乩中,我祖父告知他在四川峨眉山读了九年神书,修炼成神,已返回东洞庭地域为神数年。我不禁要联想到,外婆的算法和祖父的修炼途径,都是汇入洞庭溯游而上,进入长江源头的雪山之巅。也就是说,我们的地方感知是联通着南中国的长江体系的。这种宏大的命运式的联通,是感知能力的一种极限,是世界之共有,是地质之泛灵。

 

2. 洞庭

洞庭成为我们栖居地域的一个容涵丰富的张力之源。我们的神由洞庭而来,我们的生存能力也与洞庭不可分离,湖洲寄居者和湖边低地区域对洞庭存在一种内嵌的合体的命运,如同洞庭给生存以言语。即使在高地上,降雨与洞庭龙王都有神学关系。
我外婆使用口诀的场景,是她1988年去世前的时间截面。不排除那个口诀是一组古老的谚语,与洞庭成为洞庭——人类栖居其间所制作的洞庭认知网络——的符指关联一体。它是一个时间集合。
历史地理学的学科测量过一些地理变迁的图谱,地方志如《洞庭湖志》,特别是重修的补遗部分,给出了一些地理变动的文献痕迹。
如此而言,我外婆的口诀只能作用于一个时间集合的某个截面之前,可以肯定的是,它不再适用于现代化动作的长江截流之后。可以肯定的是,截断长江将必须进行本体的改写了。如下图所示,截断之前的堵塞、改道、河道失能等现象,只是地质衍变的一个慢性的人工改写过程,但本质的区别是,截流之前的长江的本体并不是一架全自动人工装置。
与之后几篇文字要介绍的一样,“沙子岭”将作为一个人类世(Anthropocene)的地质断代的现实装置,如何将我外婆的口诀解构在现代化的人工装置面前。2019年及此时的叙事中,长江早已被截断了,长江上游水系也以由数百座大坝截断了,整个体系已经解体了。雪山水作为一个感知力量的藉口,已经断裂了它与洞庭春水相遇的固有关系,相遇将由长江局和各个大坝装置来总体地制定,或者说将永不相遇、“永不成灾”。同时,洞庭也从与长江的必然联系中断裂出来,它越来越需要一个人工装置来供给它的自主性空间,由此,洞庭湖大坝建造可以制作自己的“主体”,由此可以主动地将长江进行地质的客体化。
长江从雪山水的口诀暨神性关系中消失离场了,“洞庭”如是说:我不得不建设我自己的内部生态系统。与洞庭的呼声一致,“鄱阳湖”和其他更多关联流域也将如此行动。“洞庭”在人类世装置中将更为人工地制作它的未来了,它的“人工洞庭”的未来,既有的神话和历史系统都临近于这样一个“神性”的操作了——“洞庭湖大坝”作为新神话的支架,它既是现代化的工程学景观,又是人类世语言学的源头一支。或者说,雪山水的意象消亡之瞬息,转由洞庭湖大坝来地质地续写了。这种续写必然是泛灵论式的,一定得如此地续写,我们才能确信“洞庭”一开始就是我们的一个历史制作。

 

2019.1.28下午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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