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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的志向】
 
首页研究》“自我”的政治

 

 

   


蛇的志向:土地政治问题

 
 

毛晨雨

 

 

1.蛇的志向

 

         2016年中秋前夕,我的母亲——我要带着这类私人经验来叙说——去屋场(自然村落)后山菜地,跨过一座小沟时,母亲说,几乎是四十多年后,她再次看见了这条巨蛇。“它头上的冠长深了不少,这么些年它在哪里过的?”母亲在1970年代初见过它,一个暴雨发作的傍晚时分,它尾巴勾挂在枫社树上,头垂入水塘喝水。“这条蛇失志了,修炼的蛇不能被看见。”

         依照地方民俗认识,每一条蛇都应有远大的志向,修炼成龙,奔向大海。我的外婆——晏??(1910-1987)——这样跟我说。由此,蛇每实现一次志向,沿途的人民就要遭受一场或大或小的水害,就是走蛟和走龙。

         修炼需要足够充裕的资源,这个资源的叙事中,蛇拥有一座有山有水屋场(自然村落)即够,合德遵规地修炼,则在某个吉日会获得升阶,进化为蛟,随着大水经溪流入河流甚至直接进洞庭。蛟在河流或洞庭中合德遵规地修炼,功德圆满地话,则会在某个吉日获得升阶,进化为龙,出洞庭经长江入东海。

         这条修炼路径需要非常稳定的资源配置。我与母亲分析后山被看见的这条蛇,可能因为屋场的人为活动,干扰了它的稳定生活环境。这几年,屋场后山被族人以挖掘机深挖、整平开发,原有生态悉数被毁。而后山之外刚挖掘修造了高速公路。这些干扰,打破了修炼的环境。这条蛇再次现身后一段时间,紧邻后山菜园几户人家的鸡时常丢失。显然,蛇在后山没有充裕的食物。它还没有到、或者根本不可能再到断食修炼的阶段。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害怕抓蛇人来。但是,这条蛇失志了。

         失志,失去了志向,没有远大的未来了,但如何应对当下的生活?失志是一道自然的符咒。蛇被嵌入人居和山野丛林中,配置修炼所需的完满资源,修炼、升阶、离开。人的活动(人的资源配置)破坏了蛇修炼的资源配置方案,造成蛇的失志。这时,蛇与人在资源上相争,这就会出现“比志”。

         比志是特指蛇纵身跃起树立而准备袭击人之前的礼仪性的行为,它纵身跃立起来,人必须得回应它的邀约,如果它跃立的高度超过了人及人采取的行动,它就会马上发动攻击。我家隔壁邻居金莲伯母,她丈夫在屋场上游一华里处一个40年代毁弃的屋场基址(屠家屋场,1940年代中日长沙会战时被屠杀殆尽,从此毁弃)上开了一块荒地,荒地耕种过程中时常会有一条大蛇来骚扰。最为凶险的一次,这条大蛇跃立二人以上高,与金莲伯母比志,金莲伯母脱下胶鞋往天空抛上去,高度压制了大蛇,它于是悻悻消遁,但并没有放弃这块安身立命之地。它后来采取的主要破坏方式是在地下打洞,耕牛有时陷入其中,但它再不敢与人比志。它成为了彻底的失败者,信念亦被摧毁了。这些年来,它在这片地基四处游荡,我在1990年端午节放牛时看见过它,它正在池塘中洗澡,水中的长度大约3头水牛的长度,也就是7、8米的长度。捕蛇者对它垂涎已久,它迟早难逃被捕猎的命运。

         补充叙说:什么是合德遵规的修炼?人居空间为中心的法则,蛇蛟需要天然地契合。德与规由人制订,天雷的裁决由人来征用。1985年左右,我们屋场溪流入河口附近,据闻一条三丈长的蟒蛇被雷劈身亡,所谓蛟失志而受刑。蛟的失志行为主要是水患,它们因为水患而被动地失志。于是,地方民俗的认识中,蛟的危害是水患,蛇的危害只不过伤及禽畜。失志大蛇伤人的事件,近年没有纪录;洞庭湖上渔民记述过蛟兴妖风作恶浪而伤船害人的纪录。但这些纪录有很大可能是江猪(江豚)所为。这些蛟偶有被雷劈镇杀,但从人们沿湖修造的镇河妖的宝塔来看,历史上连绵的水患一定是有过多的蛟失志所制造的祸害。或者说,蛟是我们对于水患的形象借用,也是我们趋水而居的自然要素。否则作恶的蛟应被天雷付诸刑法,但天雷似乎并没有能力一一履行、或者“地人”自身之恶应该遭受水患的惩处。叙事是不会匮乏的,神话叙事必然是凌厉地完满。

 

2.地权与性别

 

         地权,维系生存的空间权力。金莲伯母家荒地下的大蛇,有强烈的地权意识。且这意识中编织着族群、血亲的神性知识。这该是一条多么尽忠尽职的蛇!从地方口述纪录和地方经验,我对这条蛇做过一些研究。我提取了两个地方观念。

         第一个地权观念是,凡人居屋场,必有神灵虫蛇万物分列环绕,每一屋场必有一条有远大志向的蛇。蛇是屋场对于未来的地理构成,它会被神性地编织在人居地理空间的认识中、一个适宜修炼的完满世界中——它修炼所需的资源配置被人为地优化。这个修炼空间并不是屏蔽的山野,而是相互的融入。在夯土建造的屋场中,蛇在人的神秘经验中出没,它们甚至吸食人梦呓时的唾液,以及食用禽畜。而这都是可以接受的。它实际一直被看见,它的失志并不取决于它的被看见,而更多是一套综合认识装置在作用。它的失志,唯有被那个词性范畴的认识所广播出来之时才部分地成立。或者说,蛇是必须存有的一种屋场/聚居场所的未来,它被寄存着一种可以成为龙的终极性的价值。蛇变为蛟,蛟变为龙,村落经由溪流、江河,贯通大海,如同人的脉络从脚跟通达天庭那样地理通了。如此,有蛇就是有龙的未来,就是能登极性命、攸关后世的一种荫蔽地理学的集大成。

         第二个地权观念是,地基即生基。人、族、血脉,应天而择地,逐日而长养,倘有血脉的断裂,人迹消遁,但这开基立业的地基应封存于天地间。长留之所,天人之礼。于是,地方民俗中,最恶毒的地理学禁忌就是“生死同地”——死者将寝室掘为墓穴。这种葬术,只有在合族遭受灭顶之灾,已无生养繁衍的任何希望之时。这时,要将这地守牢的最好策略是就是变为墓地。这个地权是悲壮的,而这个悲壮的事件,六七十年内,在我们细毛家屋场上游已发生了四次。当然,并没有衍变成恶毒的寝室葬,最后一批人寥落衰朽如残弦,衰败到甚至没有能力完成最好的室内葬。

         前些年,我与父亲在镇上遇到一位古稀之年的老妪人,父亲称她屠??。事后我才知道她是屠家屋场嫁出去的女儿。屠家屋场被日本人屠尽的是男丁。而女性,在男权支配的地权意识中,没有被当作血脉的继承者。在血亲结构的甥舅关系中,舅舅的女儿在继承权上甚至要弱于外甥。我们本地默认的两种继承形式是“招朗上门”和“外甥承继舅”。招朗上门是女儿娶男丁、子女随女姓,但可三代开始认祖归宗、进入男性族系;外甥承继舅是外甥入室更姓继承。

         这几年,我们当地出现了依照族谱分配土地征收钱款,一些族姓不分配外嫁的女儿,一些族姓分配外嫁女儿但只以男丁的一半、而且人头上只能是那个“1”的一半的“0.5”、并不能计算女性的其他家庭成员,基本没有一个族姓能等平男女的权力来分配。

         地权的逻辑就是男权的逻辑。从这个角度上来公平地还原屋场毁弃、人迹消遁这类事件时,大部分是性别意识的原罪的“自然”刑罚结果。蛇的志向,只是男权甚至皇权的志向。

 

3.土地政治

 

         土地政治的定义中,男权渗透在从国家到地方、从政体到家庭的每一个结构中。我们谈论历史上的土地政治时,从未涉及土地政治的性别政治。我国发布的土地政策中,一个硬性地限制土地资料分配的口令性政策“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在计划生育时期、粮食紧缺的山区也没有起到制约人口增长的制度性力量,反而促成了土地资料分配中“新佃农”的出现。这个具体可以详说。

         参照斯特劳斯在《结构人类学》中的提取式(仅仅形式借用),我们可以提取土地政治的历史关系结构并组装出一系列表达式:

国家

地主

佃农

国家-集体所有制

人民公社

公社成员

国家-集体所有制

合作社

农户

国家-集体所有制

资本

土地要素

          a.[地主 → 资本]::[佃农 → 土地要素]
          b.[资本:土地要素]::[地主:佃农]
          c.神话可以从高层级表征诸表达式,集体所有制就是这样一套神话;集体所有制的神话贯通了国家-国家主义的本质,特别是在ab表达式的形式与本质的历史关系中,我们甚至可以贯通——如那条村落期许的未来主义的蛇一样——历史的脉络。

         由此要展开的批判是,“乡村建设”中的蜉蝣式的动作显得无的放矢或别有用心地充填集体所有制神话的艺术与行为的材料。那些纷繁如蚁穴或草蜢或牛虻的文艺活动,不着边际的道德与政策嵌合,只是充任啃噬与被盘剥的填充而已。

 

4.毒性知识与自然政治

 

         在国家形式与社会治理上,庄子之外,庄子的隔世学徒、唐末的无能子,深得庄子的一些神髓。无能子在“鸩说”篇充分发挥了庄子的用喻,笔力老到地叙说出鸩对蛇的哲学批评力量:“吾之毒,汝之毒也。”毒性的知识在此阔然开朗起来,天真地还与了辩论一种质性的透视,词以及词的欲望,是文化注释的运力所在,“毒”是词的力量,也就是语言在社会治理中发挥着伦理性的作用。这伦理性的作用,是要驾驭国家形式、纲领宪法、文章训诂,最终实践在每一个生命之上。

         当社会治理被词所凌驾之时,毒性的知识就是它本质的明喻。转喻之,今天最好的社会治理方案应是发展媒介。媒介是它自身的毒所在,它的高度组织性与民主(荒谬而可见的范畴)被限定在类似男权和地基这类物理性的地权空间,它明白自己早早地失志,已经没有未来,但必须在清剿中考虑善全。媒介,也就是这类意识形态的媒介在组装我们的感性和自然。

         无能子说,庄子曰:鱼相处于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至哉是言。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自然,各适矣。(“质妄”篇)

         哪里还有无能子的唐末、宋元山水画中的自然与人居空间?老庄哲学的无为之治的国家形式与社会治理方案,是在极不发达的物质和文化语境下的思想,彼时不能及,何况此时。今天的相忘只能是在集体主义装置的神话之中的言语的退避,而且,政治会给每一个集体主义装置中的生命注入这一毒性,以编号它的政治管理与制度实践,成为它的神话的低阶表达式。人民实际就是这类低阶表达式的集合。

         如此,集体主义装置的政治彻底毁掉了无能子想相忘的自然,他的无为只是杀龙之技,毫无施展空间——再无那个地权意识形态的空间。我们的自然只剩下了人工的组装,以及一个被政治地注入毒性知识的集体主义神话的“旷野”。

          挖掘机,
          做功,
          大蛇失志,
          捕猎,
          ……

          中秋吉祥!

 

2017.10.3晚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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