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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泯迷仓道场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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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感真

    我喜欢使用“感真”来规囿我的个人审美意向。“真”是我崇尚的诗人陶潜思想的重要范畴。“真”是老子“道”的精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其中有精,其精甚真。”22“修之身,其德乃真。”23 真亦是庄子特别重要的范畴。“……真者,精诚之至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 24

    真需要感知,而感知真似乎不是通常的办法可以运作。“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25 感真的道途似乎充满着生命的玄悟,不可言。与“真”对称的是“伪”。“伪”,人为、不自然、虚伪。陶潜的真意是不倚持机巧而与天真宇宙对话的玄意。

    “今天大家来迷仓听我讲话,让我有机缘让大家听到了叫作‘田中泯’的一个人。26 这个叫作田中泯的人的名字中,“泯”字本身存有泯去后天的经过世俗修辞的“伪我”,返归“真我”。空白漫长的道场中,田中泯单独——孤独似乎只是站立的社会性——地舞蹈,宇宙的内部充满生之乐趣,“因舞蹈,而更想活着。”

b. 枯涩

    田中泯 10月24日迷仓楼顶平台的表演中,渐渐地呈露出些微细致的苍老。这层苍老的感受在其道场的整体意象中能略略知见。

   “舞者与世界最干涩最往复重叠的对话。他耗尽力气后进入展示世界来时所呈现的是另一个力量。似乎害怕力量过大而导致快捷的语速以及伴生的激越,似乎害怕力量过大所储存的节律蔓延开来,或者大力量会让连接处因为过分光润反而露出了干涩的裂缝一般,他宁愿选择力量枯涩后的躯干中所激发的然自。这些然自似乎更多的是枯涩以及枯涩的诗。表演最后的时候,躯干的气力还有些淤积 /逸出部分,整体的干涩枯滞意象中重重的节律似乎可以认为是淤积的身体空旷区域。但徘徊在锈蚀铁阑干间的对话,总让我觉得素朴得过于空旷,也许这就是此处道场的然自。” 27

    枯涩之色相的朴素,存有人类的真淳、未经世俗的浸染。《老子》曰:“见素抱朴”,“抱”即抱持、把握。诗人陶潜《感士不遇赋序》:“抱朴守静,君子之笃素。”朴素生静而君子。

    人生已然漫长,身体逃避不了苍朽的时间。“路远人已老,茫然四野皆枯秋,新梦仍缭绕。”28 芭蕉的枯秋意象中尚存有生命激越的气息。而悲愁与绝失往复侵占我们的现实。田中泯道场之后深夜,我整理文字时,惊闻漕河泾上雁哀鸣,遂将去年旧句造作一番:“夜雁啼落水,声声漕河闻秋霜。”

c. 幽秀

    田中泯此次迷仓道场的首场演出,是在三楼剧场进行的,因为技术的使用——容易激发韵律的服装、音乐、灯光、美术装置——整体意象明润幽秀。恽南田论元人画境的话超然于我的“意会”之上:“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摩不得;如美人横波微盼,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何以然也。元人幽亭秀木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惟其品若天际冥鸿,故出笔便如哀弦急管,声情并集,非大地欢乐场中可得而拟议者也。”29

    美术元素虽然随机地应用了既有之物象;灯光似乎只有强与弱、正逆侧的角度;音效充实沉厚、形象未喧闹突出而忘形;惟独舞者细腻敏觉的身体、苍老而似乎更显光润秀美,却未美得喧杂,依然专注于真我、沉溟内省。形体与衣冠于哀弦急管间瞬息节律灵动,而气象冥思素意,其形态称之“幽秀”。

d. 空间“无定所”

    感真之道途无以知形状,身体运化语言无以知定所。在具体空间中辨明真我,并于确定的时间区域内的表演中感知到“生命般漫长”。

    “我在表演时只是决定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比如说今天有一个箱子,到了柱子之后、再进箱子,然后到前面来,整个过程我只想过我大概按照哪个路径走。我要怎么样跳舞,其实是不定的。我在这个过程中可以慢慢地去相信一个感觉,比如说某一瞬间的一个清晰感觉呈现出来,我就会相信这个感觉。”30

e. 稻与茶

    朴素尚淡。淡泊洗涤干净欲求,心空无物,无物则无滞。于世界是冷静的万籁皆素;于艺术是疏于机巧返朴归真,崇尚身体技术的自然性感受;于选择是潮流退隐,敏觉内省,不强行悖逆与越离,源本会意;于生命的样子已然艳彩散失简澹生成的素静。

    这是六十二岁的苍老意象的田中泯的样子。也许,他并没有这么老。之前,作为田中泯的存在似乎是激越力量的身体。

 
 

 

 

22  《老子》二十一章。 / 23  《老子》五十四章。 / 24  《庄子·渔父》。 / 25  陶渊明,《饮酒》之五。 / 26  田中泯,10月24日演后谈话。

27  毛晨雨,10月24日札记。 / 28  松尾芭蕉,《奥州小道》。 / 29  转选自宗白华《美学散步》。 / 30  田中泯,10月23日演后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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