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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或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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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或黄金时代

 
 

毛晨雨

〖 目录 : 镇静剂今天黄金时代的底层属性边缘性神话与超历史 稻田生态学

 

镇静剂

  不知为什么,我仿佛突然间失去了与现实 对话 的能力。我能感知到现实的存在,但总觉得自己身处世界之外的另一个现实中。我经常说不出话,感到孤立 。我只喜欢雨声,天天盼望着大雨,也许大雨可以阻止一切发生。如果太阳灼热起来,我不知道世界还能否依然让我觉得可爱。当然,有时我还能思念故乡以及土地和父母亲,妈妈总是梦见我,梦见我幸福地象个小学生一样生活。我的堂妹堂弟们指望见着我,他们想与我交谈。前段时间(清明时期)集中精力写作完一个品茶的电影剧本,照样是搁置待议,之后连续三周坠入焦躁之中,恍惚间端午节又到了眼前,觉得非常有必要写作一个能立杆见影(无论如何,必须一周内完成)的文本作纪念。纪念时光,纪念自己。其实我需要的只是镇静剂,令头脑清醒、思维快捷的镇静剂,以让我有信心继续烈日下的生活和电影制作。这个文本试图厘清我身边艺术环境的现状和诗学、以及 我的电影叙事系统和诗学 。这次的写作,只为获得一次聚精会神的读解行动,然心绪杂乱,随机性很大。我想,如果不是戛纳电影节的干扰,我写的绝不会是今天的内容。

今天

  今天,电影叙事正处在一个非常矛盾的时期。一方面,它正最大限度地诱导现代艺术媒介向自己集中;另一方面,它自己从未以独立的语境存在下来,至少它仍然被大众认为只是一个系统不健全的技术媒介、一个通道。它向外过度地开掘着新空间,或者让其他艺术媒介尽量与自己建立起亲密关系,却从未审慎地评价自己存在中本真的去向。从保守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胶片时代的专权机制崩溃后,数字影像时代极为巨大而庞杂的力量让电影叙事难以平静。它有些惶惑不安——或许正预测着自己的崩溃。

  大多数活着的人,都希望自己处于一个关键历史时期 。并且我们都愿意这是一个历史事实。同时,技术革新的快捷速度,也让我们对未来难以预测。书籍时代的卡尔维诺,在总结文学过去一千年的辉煌后,承认自己对文学的未来难以推测。或许是凭借文学曾经存在了数千年的历史事实,最终他确信文学在未来一千年将继续存在。“我对于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

  如同历史上对某种制度确信无疑的统治者的遗言一般,我确信电影必然会在凌乱的现实中厘清属性,选择它自己的去向。戈达尔曾武断地宣称电影始于格里菲斯、终止于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戈达尔的悲观有其根据。今天,电影的新叙事元素仿佛已经终止了,或者说电影叙事的发展已经到了尽头。按照戈达尔的说法,现在仍然在做电影的人要么是旧帝国的遗臣,要么是新机制下的谵语、癫痫症患者。

  持相反论调的人认为,人们正处于电影的黄金时代(在“边缘性”中我将会对这个时代的后现代特征详细叙述)。这种判断基于现状:首先,技术的革新使得影像越来越被广泛地作为一种写作媒介。人们期待中的影像“自来水笔”的时代已经到来。其次,影像已经成为了一种统治级的垄断媒介,他甚至象笔一样成为一种大众流行的通用技术媒介。于是推理:技术的空前普及,必然带来电影的空前繁荣。

  无论持何论调,完全可以肯定的是,一种叙事的新机制产生了。

  新旧机制交替时期,产生了很多谬误。影像越来越被作为一种大众流行的技术媒介普遍使用,使得专制瓦解。曾经高高在上的专制者们,傲慢地判定影像的大众化就是电影的末日(与戈达尔的“终止”概念有类同处)。可是,我们不能因为大众都在用笔写字,就断定文学已经死亡。同时,我们每个人都在拍摄,但不能说我们就是在写电影。而新机制登台之初,更是谬误重重。有人开始把技术革新和专制崩溃延展到意识形态领域,认为新机制的产生必然会产生一个完全不同以往的新形态。电影开始被提升至阐述意识形态的发言途径1 。这在历史上其他艺术形态身上发生的事如今又在电影身上发生了。相当多的作品,高超地运用电影媒介阐述强烈的作者个体意识,清晰地表达了今天的社会特征:正试图将人从国家机器的庞大组织机构中拆卸下来,变成一个一个象“人”的自由个体。

  可是事态远非如此简单。以社会学眼光运用电影媒介的作者们无一而终地掉进了荒谬的陷阱中:他们依赖电影媒介强调个体的自由,将个体从构件中拆卸下来;同时,他们使用一种类同可以组成庞大组织机构的标准件一般的视听语言来组织,形成一个标准件的集合。于是他们又归入到庞大的无个体的组织中。他们坠入了悖论的陷阱中。

  我的朋友送给我一本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出版的《电影一百年》,并化用北岛诗做赠言:“小心翼翼 / 每个影像背后都是深渊。”这也许是今天的电影作者们可以倾听的戒律。

  “无须戒律,一切都要被打破!一切都必须被打破!”2 新世纪初年,用油漆浇坏同济大学孔子像的那个年青学生坦言,他从未认真看过孔子的文章,对现世也没有切身的不满,甚至还非常赞赏现世的生活。今天,他以及他们都是黄金时代的所谓电影作者,同时也是悖论制造者3

  今天,我依然不相信电影是现在的样子。我是专制崩溃后新机制的受益者。同时,我对目前凌乱繁杂的新机制失望透顶。甚至,我觉得自己是个恍惚 分裂的人,或者是一个幻听幻视的人。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今天,电影的今天是一个什么样子。

  有人说,电影的今天是一个后现代的样子:一个谁都说不确切、莫可名状的样子,一个价值都有意无意地、甚至是必须地(绝对不能有自由一样)被重估的时代。

  是一个崩溃的样子?或者是一个行将崩溃的样子?难道我们将再一次被迫投入到这混乱中来?难道一种专制刚刚瓦解,一种叫“崩溃”的新专制又将开始?

  这些问题让我惶惑不安。我觉得我处在对时代失去认知的危险中。我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声明:我不知道后现代是什么样子,我只是一个象我这样子的、今天的人。(但愿上帝和科学保佑,电影不要成为另一个崩溃的艺术媒介。)

  这个声明也是困境重重。我是一个“我”样子的人,说明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是一个自由的人,就应该具备自由的特征。同时,我是一个电影作者,我是一个自由的作者,因此,我不可能用不自由的、属于组织机构中某个标准构件的语言来叙事。我作为电影作者的自由必须建立在我拥有自由的电影语言的基础上。这就是一切。这就是 Bresson 电影价值的绝对性和无法被重估的理由。

  特别是在今天,作者电影语言系统的建立是确保自由的唯一途径。而不是将电影生硬地加上“独立”、“地下”等等标识4

  今天,一面是高度地集成、模块、流水线作业的物质生产;一面是努力挣脱链条组织、解放个体以获得自由的精神需求。人在矛盾中生活,分裂成灵与肉两个完全不同取向的自己,如同这个黄金时代的电影叙事一般矛盾、悖论重重。更可怕的是,这是我们自己乐于选择的生活。在艺术界,艺术及其价值越来越被归入到必须强硬地抗衡某种特质的范式中,而可供对抗的元素(价值?无价值,统一?散逸……)越来越少,于是,散逸的所谓自由个体在有限的元素中重新获得了统一的对抗姿态,形成为一种不自然的、姿态趋近的形态,重新统一到某个无序、混乱但可无限容纳的组织机构中。

  现在,一个可怕的事实是:自由世界仿佛就是一个无限地容纳了混乱的组织机构。我们一方面强调自由的价值观,并让我们的作品看起来适应了一个统一的叙事模式;而另一方面,我们又要刻意地反抗现行的机制。

  我明白,现行政治体制(更多的是其忽视人的存在属性)制造了与它对峙的持不同政见者,还有一些忽视(有些是蔑视)体制的离群索居者。这些人在获得进入普通现实的通行证问题上,遇到了非常严重的语态协调上的问题。由此,很多人举旗抗议——以隐晦的形式,强行对抗现行体制。在电影领域,这是一个普遍的现实。并已形成一个特定的知识组织 ,沿着时间传播。由此,产生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对抗自己都不确定的作品,也产生了弱智的人云亦云、不知所终的作品。讽刺的是,我从不认为他们看起来会是诗意的唐·吉诃德。至于我自己,宁愿作一个离群索居者。

  今天,或黄金时代,我们除了相信自己还能相信什么?对于那些“莫尔索”式的时代的局外人,自己也许是唯一的把捉物。

  今天,或黄金时代的电影叙事需要新力量,但我们得先抓住自己。

  今天,我依然信奉绝对价值,信奉真和真的行动。

  今天,我试图重新读解布列松,并获得某个孤立的行动:

  “ 在现存艺术的禁区推进。 5

 

 

1 在《后现代叙事理论》(1998)一书中,马克·柯里提出当代叙事学“转折”的特点是“从发现到创造,从一致性到复杂性,从诗学到政治学”。

2   或者是“去他妈的布尔什维克!”见《勒·柯布西耶与学生的对话》第66页注释10。

3  《永恒的金带》中所叙述的怪圈或悖论。

4  《纪录手册》上我的一篇评述短文,名“ DV,一种叙事可能”。

5   Bresson《电影书写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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