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电影 研究 展览 第二文本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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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连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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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语言的伤害

  窑匠毛德九飘走后的第三年秋分——我有说不尽的秋分,按照先人(石匠还健康快乐地活着,他锉石雕板的手艺传染了很多人)的约定,窑匠的儿子和石匠的女儿正式成婚。

  没有想象中的八台大轿。婚礼非常的冷清。

  那时,我的豹皮祖先毛鸿定羸弱不堪,除了会从东边跑到西边,他什么事都不会干。大家都很高兴,认为这是必然的结果。(那时还没有报应的概念。)而家族的撑梁柱——窑匠的女人,除了没做令人绝望的事,剩下的也只是一具躯体。她沉迷于自己设计的某些游戏,还经常地将她的豹皮儿子当成游戏的主角。当她的儿子玩累了,她就一个人走到水坝前,呆呆地发痴,往水面上抛洒各样她认为有意义的东西。不到三年,往日的赌徒联合起来,借助强悍的体魄获得了新的生机——他们将租种来的田地强行变成为自己的田地。谁都知道窑匠的女人把成捆的田契当成树叶,折成小船,让它们顺着水流飘走了。窑场里的窑工则将砖瓦建造了自己的房屋,然后宣称窑场归窑工所有。在分配窑场时,他们之间发生了激烈的打斗,最后是弱肉强食,以打斗的结果为秩序分光了窑场。

  幸好,人们不至于要制造出假田契来,逼迫羸弱的孤儿寡母返还他们已经交付的租赋。对门的石匠及时地警示大家不要冒太大的风险——大家得想象一下,“一旦豹子毛德九飞回来……”

  在窑匠的女人穿过水坝,走进石匠的家门时,石匠望了望长成的女儿,勉强同意了婚事。

  石匠陈端是在短短的十年时间内,获得了空前的收获。循他的手艺而来的学艺人络绎不绝,石匠师父则是来者不拒。拜师的糯谷和花生堆满了粮仓。同时,他还收获了儿子五枚,购置了几十担稻田,栩栩然一个大家族诞生了。

  依存窑匠惊悚的形象,毛鸿定母子得以安然生活。但租赋全无,只得凭着老底勉强度日。

  太阳齐门楣高时,陈端是的女儿踱步走过了河上的水坝。她晚上就成了毛鸿定的女人。此后,我们推断的情况是:窑匠女人的游戏中多出了一个角色。但情况完全不同。陈家的女儿过门七年来都没有生产。窑匠女人跳出了自设的游戏圈套,她警醒地睁大双眼——某个使命驱使着她采取行动。毛姓家族把有限的家底快全部送给了药铺的老板。七年间,毛鸿定坚贞的女人拒绝了诸多年轻石匠的求爱(包括那个值得怀疑的石匠,他曾在水坝边看见了某个影子。)——实际上他们只是想与她野合,借鸡生蛋。她全心熬药,自己和丈夫各喝一碗。

  的确存在某些未明的启示。窑匠女人曾经开创了令人恐惧的神火形象,没有必要怀疑她与生共来的、获得某些启示的能力。

  第七个年头的六月初六,太阳灼烤着路面。窑匠女人将树叶(她肯定不剩田契了)和刚开花的稻穗抛入水坝中,就是那种无规则、无意识地抛入。这些抛洒并未溅起水花,树叶和稻穗平静地沉落下去。窑匠女人对于这个怪现象产生了些微的不适——一般地,它们都会漂浮着流向下游。她特意扔入水中一大把稻穗,情况还是这样。她莫名地回转身来,担心身后有人要推她落水。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当她再回转身来,重新注视水面时,很远处(距离无法测量)的水面上,曾经给过她桃吃的两个人——拄拐杖的白胡子老人和露着小鸡鸡的童子——漂浮在水面上。他们并无心要跟窑匠女人说什么,低垂着头,好象在迎候着尊贵的客人。的确是。没过一会,一头巨大的白马疾驶而过,窑匠女人只来得及看到马背上垂下的彩缨。当她看见老人和童子抬起头来时,空气中散落下铿锵的字句。

  “造桥九座,沟通东西,可德昭五世;朝拜东方云山,可赐你驼背孙和美面媳。”

  窑匠女人铭记下空气中的字句,人的记忆确切而毫不模糊。既然有能力获得启示,肯定不会出细节问题。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些字句。白发老人和童子朝她微笑,她自然地朝他们点头致意——那时应该还没有规定礼仪。然后,两个神隐去了,水面还是水面。

  窑匠女人尊崇空气中落下的字句,从河的下游开始造桥。她的行动给陈端是和陈端是的徒弟们带来了巨大的业务。陈端是碰到女儿总要大肆夸赞:“好咯,好计策,手段有力,咿咿……”他每夸赞一次,都会咳嗽一阵。先前,他还不以为然。后来,当桥造到水坝上来时,他的咳嗽变成了严重的气喘。他突然苍老了,身心憔悴,没有能力承造第九座桥了。这最后的一座桥,肯定不想要他参与了——“保住他一条老命吧!”

  窑匠女人答应了年轻石匠的要求——他曾经在水坝边看见过毛德九影子,由他担任第九座桥的承造人。这个年轻的石匠经常在月下到处行走,偷听他人房中的动静。旺盛的生理功能催促他肆无忌惮地设想并实施一些违背当时社会正常秩序的事情,譬如热烈地追求毛鸿定的女人并要求野合等等。现在,承造一座石桥所获足够他娶一房女人了。他沉浸在对未来婚姻的快乐期待中。

  当第九座桥奠基时,窑匠女人打发豹皮儿子动身前往东方云山朝拜,她叮嘱儿子一直望东走,朝太阳升起的方向走,永远不要回头看。毛鸿定并不认识去云山的路,但他知道太阳出来的方向,他一直与太阳保持着密切的关联——上午他迎着太阳走,下午他得逆着太阳的方向走,幸亏母亲嘱咐他不要回头,否则他会在东西方之间徘徊。如果遇到阴雨天,看不到太阳时,他就停下来不走。这样走了三个月,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可云山还没有出现。云淡风清的一天,他喘气发颤,不小心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顿时吓坏了。

  “天啊,原来我一直在上坡啊!”

  朝东边的路确实是一道均匀而漫长的斜坡。道路不是伸入天顶,就是伸向尽头。

  现在,毛鸿定伸手就可以触到云朵了,不时有眼睛被雾气蒙蔽的画眉撞向路面。他迷醉于画眉的飞翔与撞击之间,不急于朝前走。

  “远方来的香客,你走累了吧?”

  毛鸿定被声音拖出了令他迷醉的画眉世界。他回头望望东边的道路,并没有人影。于是又回头进入画眉世界。

  “远方来的香客,你天黑之前就可到达你该去的地方了。”

  毛鸿定又一次被声音拖回到通往东方云山的斜坡上,于是背起行囊往前走。他不知道,年轻石匠的第九座桥坍塌了两次,均与他的两次回望分不开——传奇总是有影有踪,从不肆意滥造。

  天黑之前,斜坡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庭院——我们后来所熟悉的庙宇,庭院的大门敞开着,一些穿着古怪的人列队在门口左右。

  毛鸿定正要发问,路上听见的声音再一次传来。

  “濯洗干净双足。”

  毛鸿定照办。

  “走进来吧。”

  毛鸿定穿过列队的人群,走上台阶,步入了大厅……

  曾经有不少传奇记录了毛鸿定与东方云山大神的面见。说实话,大神的形象曾被人反复地臆测过,可有能力臆测的人总找不到机缘与大神会面。有些石匠和木匠沿着毛鸿定告诉的道路寻找,他们有的掉入泥淖,有的误入森林,有的走到了西方,都无功而返。于是有议论流传开来:“毛家怎么可能会告诉外人真正的道路!”不过,虽然结果确定不变,还是有不少人欣然前往。后来有人预测:河两岸的石匠和木匠世世代代也别想雕出活菩萨来。预测的依据是“不见菩萨面,哪得菩萨容?”预测的人简直只是在发音,“活菩萨不是雕刻出来的!”

  历史上,有臆测能力的人叙述了许多关于云山大神的音容。其中一句是:“云雾缭绕,面孔清宁!”这可能是稍微沾点边的叙述。其他大部分的叙述都不知所云地天花乱坠,皆着意于大神的穿戴和长相,忽视了心理的距离。

  “不怕他,也不敢近他。”我的豹皮祖先给家里的两个女人如此形容大神的形象。他的叙述既确切又模糊。“非常地精确。”——后来的研究专家评价。

  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时候,毛鸿定踏着厚雪回到了家。窑匠女人问他是否朝身后回望过,他说他只追逐过两次画眉鸟。第二年春天,第九座桥准备第三次修建,本以为可以赚足钱娶老婆的年轻石匠,被两座桥折腾得不象个人样了。他的师傅陈端是意识到桥的倒塌非人力所致,但他又找不出其他的理由解释清楚。他喘着粗气,陷入了他根本够不着的沉思中。以前,人们同样找不到理由解释毛德九飞翔的迹象。

  有些迹象是找不到理由来解释的。河两岸的人开始惊慌失措了,经常有人不讲道理地将糯谷和花生送到窑匠女人的家中。

  我的窑匠祖先的女人决定重新造桥,她在原来投资的基础上另增了相当于一座桥造价的糯谷。无论如何,她得保证建起第九座桥来。年轻的石匠挑回糯谷的快悦情绪暂时覆盖了降临在他身上的不幸命运。他设想中的婚姻未能兑现,因为他用一座桥的投资造了两座倒塌的桥,并且毁坏了一个有希望的石匠终生的信誉。同时伤害到了整个陈端是门下石匠的尊严。可是,只要有糯谷可以赚,哪怕反复无休地造同样一座桥也无妨,反正对他并没有物质上的损失。可窑匠女人承受不了多余的损失了,九座石桥耗光了家资,到了马上就要断炊的境地。幸好,石桥第三次开工时,有些人借由送来了糯谷和各样的家禽,还有当时鲜见的甜糖和蜜枣。

  石桥顺利地造起了一半,梁柱齐全,铺上石板就可以通行了。

  人们觉得这是自然的结果。这段时间,另一个让人着迷、同时解释不清楚的迹象传播到了不知多遥远的地方。

  “她的肚子大起来了。”

  毛鸿定的女人怀孕了,肚皮一天比一天大。对门未来的外公陈端是,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仿佛找到了造桥和怀孕的默契关联。他盛情邀请自己的女儿回家来小住。

  石桥合龙的那天,挺着大肚皮的毛鸿定的女人颠巍巍地过河去。石匠和他的另外九个石匠伙计正在实施最后的工序:架板上梁。远远地,有伙计看见了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走过来。于是大伙放下造桥的工作,小憩片刻,乘机看看造人工作的结果。石匠们翘着脚坐在石料上,盯紧大肚子的女人。磨人的工程天黑前肯定可以完工,因此可以想点其他的什么事。他们象发泄恶气一样盯着怀了孕的女人,思考着肚皮里的世界(事实可能正好相反,肚皮里的世界也许正思考着石匠们的未来)。一个石匠的口中发出了石匠行业的第一句咒语:

  胖子婆,胖子婆;

  胖子婆来塞桥脚。

  从后来的经验预测,这句咒语的功效足可以使毛鸿定的女人和肚中的胎儿葬身于石板之下。

  而胖子婆挺着大肚子走过来,意识到了前方恶煞的阴云升起。当听到父亲陈端是的徒弟、意欲与自己野合而遭到严词拒绝的某个石匠说出如此恶煞的话来时,意识里马上滚出来一组更恶煞的语言抵抗:

  桥通东西万人过,

  十个石匠死九个。

  现在,这句恶煞的咒语成了石匠们的禁忌。之后,人们才意识到,有些语言,即使随意地说出,也会酿成丧生之灾。

  陈端是一家还没有欣赏完毛鸿定女人的大肚子,水坝上就传来了可怕的消息。

  陈端是一行人跑到石桥边时,悲剧已经无法挽回了。一块青色的石板将九个石匠严严实实地压在下面。前来营救的人们宣布,他们已经断了气。年轻的承造人是唯一的幸存者,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伤害。

  人们恐惧地埋葬掉九个石匠后,几乎异口同声地认定尚在娘肚子里的胎儿毛君灿具备超自然的力量。

  不久,人们不得不接受另一个解释不清的事实。悲剧中唯一的幸存者——石桥承造人,不得不面对他从未思考过的残生:他全身僵直、天门发黑、眼球不转、听不见也说不出。

  后来的一种解释是:语言摧毁了他。

(上部分完 2005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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