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电影 研究 展览 第二文本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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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连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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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关于连续的问答

  据可靠的历史资料记载,在我的祖先毛德九飘走后六十年的某一天,他的曾孙毛一仕在阴阳界遇到了窑匠毛德九。前些年,我们地方上流传的一些传奇较生动地改编了那次相遇。

  他轻轻地飘到我的身后,拉住我的衣袖,甜蜜地笑着。我知道他是我的祖先——豹的化身。在我还来不及转身看他时,他又飘到了我的前方,正面与我对视。透过缭绕在我们之间的烟云,我看见他的嘴唇蠕动着,声音从上方缓缓地落下来,象雪片一样飞舞着飘下。

  “在历史的那个年代,故意地误解历史而导致了我的飞逸。你要知道,在历史的那个年代,痛苦还没有真正地产生。当我们创造出来了痛苦,我们就感觉到疲惫了。你们只是觉得有人成天在稻田间飞翔,实际上我是在飞翔的对立面中生活。”

  “你把我生活的那种姿态称作阴阳界,是准确而智慧的命名。在‘物质 = 灵魂’的矛盾中,当我获取超越限度的物质时,我就只能以它的对立面——灵魂——而生活了。因为重而飞逸。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在矛盾的中间地域行走的原因。只有那里才不偏不倚地保持着中和的平静。但可惜那样的区域不连续,我有时会向一侧倾斜,却在另一侧存活着。”

  “你真正理解了一个人在动荡中轻重难料时的生存困境。因此,我想看见你。所以我们相遇了。”

  我的祖父毛一仕应该询问了他的生活起居,但史书上没有记录他们的这些对话。我的祖父吸取了祖先飘走的教训,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没有真正地卷入过纯粹的阴阳界。他在准确的一侧生活着,与所有的人一样——无可回避地经常到达另一侧。至于阴阳界,他意识到它的存在,并命其名。他曾有意识地想进入到阴阳界中去,但那得依靠一种特别复杂的仪式,才能在外面略略地观看(如同我们现在隔着潜艇的玻璃窗感受一下海底的生存世界一样),并且不能呆太长的时间,否则他会死亡——“肉体留下,灵魂飘走。”

  人进化的因素导致我们无法只凭借单一的灵魂或者单一的物质存在。而抵达阴阳界的道路是矛盾的,必须以单纯的物质和单纯的灵魂同时行走,才可以抵达。这真是一件非常伤脑筋的事情。人怎么会有能力面对这样的存在?的确没有能力。于是,毛一仕只得借助特殊的仪式,隔着云雾从外部看看阴阳界的样子。至于毛一仕与毛德九的对话,那是几乎不可能的。可以说,毛一仕看见毛德九已经是最理想的结果了,或许毛一仕能听见里面的发音,但绝对没有能力询问。“毕竟那是另一个介质层。”——后来的研究者推断。

  曾经有“仰慕毛一仕之流”虚构了这样一段未发生的问答:

  毛一仕问:“曾祖父,您说的‘故意地误解历史而导致了您的飞逸’,这话我不明白?”

  毛德九答:“是啊。你没有向另一侧故意倾斜过,怎么可能会明白呢!”

  毛一仕问:“误解历史何以对您造成了如此致命的创伤?”

  毛德九答:“因为忽视了人的意义。”

  毛一仕问:“您能简单地解释一下所谓的人的意义吗?”

  毛德九答:“你是指我理解到的历史的意义?”

  毛一仕问:“可能是吧!?”

  毛德九答:“历史只是‘物质 = 灵魂’之间的 = 号。即对立矛盾,又谐调衍化。而人存活的意义,即如何在‘物质 = 灵魂’间获取足够的中和地域,一个物质形象和灵魂形象均衡的区域。”

  毛一仕问:“您是指阴阳界?”

  毛德九答:“正是。人如何创造出连续的阴阳界,不致因为阴阳界的断裂而导致我们向一侧倾斜,翻滚出来,人的意义才会存在。”

  毛一仕问:“您是说我们历史的意义实际上可以转化为‘阴阳界是否能够连续下去?’”

  毛德九答:“正是。”

  毛一仕问:“可是所有活着的人都在确定的一侧存活,没有能力面对这样的存在啊?”

  毛德九答:“是啊,这就是我要见你的原因。不管你怎么努力,你终究没有能力面对一个连续的世界。”

  毛一仕问:“我们非得需要面对这个连续的世界吗?”

  毛德九答:“那倒不是。你们可以忽视阴阳界的存在。但是,当一端消失时,另一端也会同时消失。这样,人将什么都留不下了。”

  毛一仕问:“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历史对处于确定一侧的人几乎没有意义!”

  毛德九答:“正是。当人消失时,一切都消失了。”

  毛一仕隔着阴阳界外的介质观望,突然,他发觉自己忘记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毛一仕问:“听说您飘走前,总认为还有另一个自己存活着。也就是说,我们要活着,非得在另一侧同时存在。也就是人非得存在两个同样的人,并同时存活于两端,才具备意义?”

  毛德九答:“有些接近。”

  毛一仕问:“?”

  毛德九答:“。”

  虚构这段问答对于补充上面那段确定的史料,有一些帮助。这类帮助实在是一柄双刃剑:有时它顺应了史料的本真面貌、拓展了历史的价值;有时它逆转了史料的本来属性、误解了存在过的历史。正如 “仰慕毛一仕之流”以及本人和所有的历史学家等等,根本没有能力抵达历史的本真。说实话,这比抵达阴阳界容易不了多少。

  不过,我觉得“仰慕毛一仕之流”是一个真正的创造型的虚构者。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从他的虚构中,我们隐约感觉到某个人存在着。这个人就是虚构者自己。对话的最后一句:“……当人消失时,一切都消失了。”带着浓重的虚无情绪,虽精确地叙述了历史的终结,但脆薄而经不起推敲。正好处于叙事的两端之间。

  隐约间,虚构者对“物质 =灵魂”之间的“=”号划定了确切的形象——他将它视作绝对意义的价值标准。

  一种情况:物质和灵魂对立、分散(有时会无意识地相互侵扰)、处于准确的形象之中(在准确的一侧)、不存在矛盾面或者不存在内部自我的冲突,这种情况被归结为无意义的;

  另一种情况:物质和灵魂既对立又聚合、既各自单纯地独立又具备组合后的整体属性、既具备确切形象又具备衍生中不确定的形象、既处于矛盾的两端又将两端的矛盾中和合一,总之,在矛盾和不矛盾中趋于平衡,进入阴阳界,这种情况被赋予了意义。他甚至认为,只要创造出连续不断的阴阳界,意义就不会终结。我们来设计一组问答,以分析清楚虚构者的依据系统。

  问:“我们需要被赋予什么意义?”

  答:“历史的意义。”

  问:“历史的意义与我们有何相关,它影响到我们吃饭吗?”

  答:“虽然不会影响吃饭,但绝对相关。”

  问:“绝对相关的是什么?”

  答:“如何面对我们所处的世界。”

  问:“如何面对?”

  答:“一种是分裂的,一极死亡,另一极也会死亡;另一种是聚合的,虽存在对立的两极,但两极之间生成了一个中和地域,只要中和的地域足够地延伸,两极就不会绝亡。”

  问:“如果能让分裂的两极各自延伸,岂不一样的向前延伸开来?”

  答:“可惜两极各自并不单纯,它们会自动地、无意识地相互侵扰、渗透,直至消耗殆尽。”

  问:“如果保持两极各自单纯地存在呢?”

  答:“那就是各自的一极,是空白的。”

  问:“那只让一极存在为何会是空白的?”

  答:“因为那时我们还不是人。”

  问:“……”

  答:“与豹没有区别。”

  问:“但是?”

  答:“毫无意义。”

  问:“你如何断定阴阳界是意义所在?”

  答:“阴阳界中存在无限延伸的可能性,这就是意义。”

  问:“它不会绝亡吗?”

  答:“只要连续下去,意义就不会绝亡。”

  问:“还是连续!”

  答:“连续不断。”

  问:“连续!”

  答:“。”

  如果问答还要继续下去,虚构问答的人将是最后的赢家。我们有时发觉,重复一些确定的、无须问答的问答,其实是在传续创造问答场合的虚构者。终极性的问答总是被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着。重复着的问答场合延伸了虚构者的意义——毕竟,他只存在于叙事之中,而真正的作者(譬如作者的秃头驼背祖先,他有时是写书人的形象,有时是书写到他的作者本人,有时什么都不会是,有时充当一团发音。)在确切的时辰也许已经死亡。虚构者活着,活在问答的场合中。而这个场合承负着问和答,即蒙昧的和通明的,这稍微对立的两者可以被视为问答场合中的两极。由此,我们不妨即兴发挥,视我们的虚构者——作者的文本存在形态——处于阴阳界中。只要问与答发生,虚构者就活过来。如果问与答的场合连续不断,那虚构者将永远活着。

  我本来打算与虚构者问答一翻,询问的内容无非是我的祖先毛德九流眼泪时的感受——我很在乎他飞离女人后的感受。我的虚构者的回答稍晚于我的表述。

  “他处于甜蜜和痛苦之间,感受到了连续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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