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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连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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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历史及对历史的误解

  我的祖先搁下毛笔,抬头望向苍茫的前方,屋檐上翻滚的青虫阻滞了天空的形象。现在,作为一个书写者的他暂时失去了武器,或者说失去了漳显武器性能的场合。并没有谁要抢走他的笔,他正在思考着冥思苦想者的痛与失。

  对于一段曾经被误会的历史,我的驼背秃头祖先是唯一有兴趣做记载(实际上是澄清他个人认为的历史的误解,确切地说他是想证明历史如何误解自身的。)的人。这不光是个没有报酬没有褒勉的苦差使,更是一段煎熬他心肺的漫长旅程。我的祖先那时不会质疑未来的历史唯物辨证法思想,他只随手翻了翻陈氏新修撰的家谱,对记录的客观性完全失去了信心。严格地说,《陈氏族谱》让人对历史的存在(历史是否存在着?时间是否经过过?事件是否发生过?真的有那样一个人杀死了一头豹子?)产生了疑问。

  豹可以忘记天穹中苍茫的空白,却获得了死亡。苍鹰和群鸦虽令豹痛恨,但甜蜜地遗忘它们,造成了豹一生的遗失——雪地上干干净净的,人将整头豹扛回了家。

  《陈氏族谱》中对恩赐于他们糯谷和水坝的亲家故意地遗忘,与豹的行为没有差别。

  总结豹的失误,或者说总结豹的一生可以获得一个历史的警示:永远看着天空,观察飞鸟的行踪,同时将你的牌局对手视作真正的豹。

  《陈氏族谱》中简略地记录了那时一段重要的历史:
   ×朝×宗×年,陈公始祖端是酷喜西去之日,曰:“日落尚早,晚夕如金;晨日知多而懒惰,夜前知少而勤垦。”于是易得河东之宅,面西而居,舍河西高地与穷乡寡亲之人等等。端公深明大义,颇得各姓簇拥,后裔尊为德公。

  “这根本不是人写的书!”秃头书生义愤填膺。

  可这的确不是书。这是家谱,是供奉于祖先神明前的历史。从材料的生动性分析,这可能是第一次让我们有机会从道德层面了解一下陈石匠。不知为什么,当他出现在我脑中时,总是看不到脸。可他的确是一个有生命的人。各姓家谱的修撰或者说书写、写作,总以自为的姿态握紧笔根——偏袒自己而忽视别人,毕竟这是自己的家谱。出于家族的尊严,或者出于对勉强存活下来、并创造了后裔(他们本来是将永远处于混沌中,或者天体的物质世界)这一宇宙奥秘的尊重,我们应该理解家谱中英雄化甚至神化的颂歌写作法。历史从来不相信什么“事实”,它只依存于记录。历史的一切、一切的历史都是从记录这个工序开始的。

  《陈氏族谱》中记述的“×朝×宗×年”的前一年,秋冬季节,阴阳分界的相公岭南坡的杉木林间,建起了一栋房屋。从此,诞生了一个祝姓屋场。祝家的三兄弟狩猎为业,他们的铳枪和猎狗令官府收税员胆战心惊。闲暇时光,三兄弟在家中堂屋摆上桌椅,开创了骨牌和骰子游戏。我的祖先的亲家,也就是河对岸的那个石匠,被请去雕刻了门前的那尊牌坊:“相公岭豹子林”。这里的“豹子”一词早已被引申到更开阔的视野中:祝家三兄弟自称“豹子三”。他们蔑视我的祖先杀死豹子的神话,放话出来说他们的祖先在相公岭丢失了一袋珍贵的种子,同时丢掉的是性命——真的不知道这些话是如何传播开来的,但毛德九一定知道。历史的年份里,没有力量和凶悍的杀戮气质,无以立江湖。豹子林设有一整面开阔的平地,牛棚猪圈和谷仓一应俱全。不多时,远近玩家的猪、牛、糯谷挤满了这些仓储设施。

  第二年春分,我的祖先开始被另一个苦难折磨着:怪力正好从轻逸的一侧转入到它的矛盾面上,他现在行路艰难、步履滞重,一个时辰只能走正常人三分之一的道路。日至正午时,真正杀死了豹子的窑匠毛德九,迈着七寸金莲走进了豹子林的赌场。与他同来的是他的对门亲家陈端是。

  “豹子三”打量着我的祖先仓促而凝练的身躯:他体瘦轻盈,可姿态滞重。没有人相信他杀死过豹子。幸好,他现在还保持着一个地道的冥思苦想者模样:眼窝深陷,舌头钝滞(从发音的语速判断),下颚上长出了一小撮橙黄的胡须。而他的亲家、河西岸的石匠陈端是却长着正好对立的模样:眼皮眨动不已,说话时唾液横飞,哭泣时带着满脸笑容。

  “确实是误解。”我的祖先猜透了人们的心思,“谬误至极!……明明是两头饿豹相争,一只杀死了另一只,我捡走了死亡的那只。”毛德九说话之间停留了一段时间,仿佛以强调荒谬的误解或者要强化自己羸弱的形象。他把手伸入裤腰下的口袋中,那里以前总盛满了茴藤烟丝,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另一只活着的豹,它……?”我的祖先的亲家发问。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我的祖先就接过了话茬,如同小水坝上的对骂。

  “它没有死!……我没有杀死它。”大家惊愕不解,一个神话很快将变换成为猥琐的阴谋。毛德九意识到事物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有人成心要澄清所谓历史的误解,“以消除传播的危害。”这个人就是发问人、石匠陈端是。毛德九可以负责任地申明:自从石匠的小鸡鸡儿子死亡之后,他所有的体力和智慧全部用于轻盈的飘荡和沉重的行走。此外,他除了冥思苦想,没有再做其他体力劳动。

  有人成心要对历史下手。

  很显然,他者(自己以外的事物)不会因为窑匠更换了步伐幅度而停止自己的进化速度。

  一般而言,社会的秩序在“争吵 =调解、骂娘=指腹为婚、糯米=花生、东岸=西岸”等等这样的对立、矛盾、冲突中获得发展,并在矛盾面的两端之间建立起一个缓冲区——窑匠原创的阴阳界。前面的“=”号意为“在……之间建立阴阳界”。发展的基本规律告诉我们,社会或者河两岸的世界正不断地向更高级的社群方向进化。而进化一般的方式是:饥饿受冻→温饱→温饱思淫欲→冥思苦想→未明去向。进化到一定程度,到历史的现在为止,冥思苦想之后的更高级社会倒底是什么,困扰着所有的冥思苦想者,答案不得而终。

  但人在进化时不免会走错路,由此产生负面的结果,这是必然的。

  “没有邪恶,就不会有神产生。”窑匠曾在稻田间自言自语。

  既然河两岸的空气里产生了神,那肯定是有人走错了进化的路——难道这是白蛇和神火的错误?历史的现在,考验冥思苦想效能的机会(从另一形态上可称作“场合”)来临了。“豹子三”也获得了证明他们威严的场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也就是说,你没有杀死过豹子?”河西岸的石匠看了看“豹子三”,瞪着缩小了的窑匠。可窑匠保持着冥思苦想者的姿态:斜眼思索着。

  “你只是偶然捡到了一只死亡的豹子,是不是?”

  河西岸的男人步步进逼。

  “人怎么可能杀死豹子?”

  “一定是另一个人杀死了豹子,他坐在地上疲惫不堪,你乘机杀死了他,然后抢走了豹子?”

  说话之间,河东岸和河西岸的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坐到了方桌前。他们面前摊摆着两颗骰子。

  这个发问迫使窑匠追索时光往回寻找,或者说是对时间发问。时间肯定不会有太多差错,他要判断的是他曾经与人的关联——自己的种属族群,以及他与豹相隔的距离——空间关系。他高速地运转着他那颗冥思苦想者的脑袋,首先澄清出空间关系的事实:他的嘴里曾经吐出了半个豹鼻;然后,他的思维停滞不前,把手伸入裤腰下的口袋中。接着,石匠、“豹子三”、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得到了一个荒谬的回答。

  “那时,我们还不是人。”

  没有人敢随便应声,更没有人敢接着发问——“豹子三”也没必要冒险出击。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头发烧焦的气味。

  我的祖先伸开右手——曾被豹咬断了四截手指,他不是要展现某个事实,而是捏紧了一只骰子摩挲起来。

  “我知道你要什么,陈端是,我们赌几把。”

  “是非曲直难辨。干脆赌上几把,输赢总是确切的。”

  我的祖先的意识不经意间晃荡到了遥远的另一层世界,他力图抓住一件确切而具体的实物,以证明自己与时间和空气的关联。他于是紧紧地抓住了骰子,如同抓住了人生的实体一样确切。

  窑匠主动地跳进了豹子林的圈套。接下来的事情,不说也罢。陈氏祖先以三担糯谷的代价,赢取了河中间的水坝和河东岸数十斗田亩。至于窑匠的窑场,石匠根本没有兴趣。而“豹子三”则实至名归——他们赚得三担糯谷和属于他们的“豹子三”的威严。

  我的祖先在大拇指上吮了一口,上面的墨汁还没有完全干褪。他艰难地移动着脚步,心底里酝酿着一个让他幸福的理由。他非常期待着能赶快回家,回到那被他经常遗忘的土地上。

  一只画眉啼叫了一声,飞越了他的头顶。

  “好漂亮的鸟。”我的祖先追随着画眉飞走的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随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枪响。“豹子三”在合适的时机射杀一只无辜的飞鸟,给予窑匠一个明确的警告。窑匠抿了抿嘴唇,眼神空茫。

  细毛家的窑匠处于相公岭春日的道路上,行走在确切的一侧——阳坡面上,回避了曾令豹矛盾的山脊。

  凌晨时分,当另一个毛德九与床上的毛德九重合时,两个毛德九眼里淌出了水液。身边的女人已经睡熟,眼眶黑肿。儿子裹着豹皮,呼噜声酣畅润啭。毛德九突然觉察到了某个幸福,同时嗅到了豹鼻的清香。他起身走出门外,白胡子神仙正在空地上徘徊等候。

  “春秋往复,阴阳交替,胜负难料。”

  “输赢本是安排好的,只是赴局走个过场。”

  “正是。”

  “糯稻三担,因起于我。豹肉十斤,因起于豹。”

  “因果难料,物是物非。”

  “物是非。”

  “物是非。”

  女人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她披衣出门,她的男人正在空地上徘徊踱步,每一步都长过七寸。这时,西方的星斗早已暗瑟隐去。

  第二天,太阳照到窗楞上来时,毛德九才睁开眼睛。这时,陈端是刚好跨过河上的水坝,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

  当窑匠的脚着地时,世界的规律发生了更转——他再一次回到了轻逸的一侧,一步过丈。她的妻子惊讶地(程度不会超过看见一件漂亮衣裳)看着他时,眼泪流淌出来。窑匠不知为何,看着她,眼睛湿润了。两个人的眼睛对视时,无缘由地湿润了。

  窑匠毛德九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不再种田种地,也无田地可种。他携着妻子和他们穿着豹皮的儿子在山林间飞翔,幸福的时间比水稻要快捷得多。

  六月初六日——后来一个重要的大神生辰的日子,毛德九第二次走进了豹子林赌场。眨着眼睛的石匠陈端是恐慌地跑了进来。“豹子三”误解了豹的性能。因为真正的豹散逸丛林后,如今回来了。

  历史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捍卫了自己铁的法则。

  这是一次血腥的赌博。

  赌局开始前,三只眼球先滚进了茶盅里——“豹子三”各失去了一只左眼。我的祖先摇动着三只眼球骰子,赌局的胜负即刻清晰可见。河两岸的霸主乖乖地在田契上画押——石匠承认彻底地输了,他被迫输光了所有家当。我的祖先走出那肮脏的门槛,正要向天空飞翔时,人们听见了三声铳响……

  杀戮的结果是,“豹子三”虽当众宣布他们从未有过祖先。可窑匠痛恨懦弱的忘祖行为。于是,茶盅里又多出来了三只右眼。三根可怜的枪管代替了“豹子三”的三条左腿——因为他们的左腿都不翼而飞。另外,我的祖先还赢得了矛盾山脊阳面的整个豹子林。

  第三日太阳西沉的时候,我的祖先只能看见东边的天幕了——两岸的宅基对调,水坝和两岸的田地悉数归属于我的祖先。为了怜悯卑微的锉石人,河西岸新的主人将东岸的房屋和十斗稻田以一百担糯谷的代价赊给了他。

  第四个早晨,暖阳照到窗楞上来时,我的祖先于朦胧的记忆中从坐西朝东的房屋中爬起。他的女人激动得眼泪直流。他们的豹皮儿子早就跑水坝里玩水去了。

  第二年春分前,窑匠关闭了相公岭赌场,现在那里还能略微辨别出当年的遗迹。窑匠将自己的田亩赊欠给几群赌徒耕种——他们在相公岭输尽家当后,拜伏于窑匠的威名之下。他还新造了几口巨大的窑,请人烧砖制瓦,但他从不回避低下的生产率——每口窑始终只能烧制出九十九口完整的青砖。

  “物是非”的结果是,我的祖先富甲一方。他步履轻盈,既注重修练冥思,又不忘参与沉重的体力生产。他富足却平和宁静,漳显了冥思苦想者的风尚。

  若干年后,我的窑匠祖先毛德九在一个正午时分,两个自己在分离飘上天空时,地面上没有再剩下毛德九。从此,两个毛德九同时消失了。这时,我的豹皮祖先毛鸿定已经成年。

  毛德九的女人不惜家资,遣人四处寻找打听,都无果而终。她又悬赏糯谷千担,寻找自己的男人。从此,山林中尚处于暧昧时期的种稻人多了一个责任:发现飞翔的毛德九并挑回他们一生吃不完的糯谷。

  某年秋分时,一个年轻的石匠曾清晰地看见水坝上飘来了窑匠无身无面的影子,但即刻就隐去了。虽然他说的话值得怀疑,但窑匠的女人还是赏了他十担糯谷。历史之前的某个特殊时辰,毛德九走入石匠家看望死亡的小鸡鸡后,便开始了令他幸福的冥思苦想,直到飘走。

  被飘走的窑匠遗留在糯稻世界的女人,一直站在门槛边等候着男人的归来。“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家了。”她不想等待下去,决定离开身边这个介质层面的世界。她抹去双眼间苍茫的泪水,一眼就看见了正在田头跑来跑去的豹皮儿子。于是,绝望中的母亲放弃了令人绝望的打算。对于痛苦的女人来说,现在只有努力地设想飘走的男人处于与自己相关联的另一层介质中。当她眼眶湿润时,她仿佛总能看见前方隐隐地浮现着一双满含水泽的眼——眼与眼对视着,交换着哀痛与感伤的情怀。

  这时,在历史及对历史的误解中,产生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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