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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连续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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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连续的道路

 
 

毛晨雨

 

  引述: 第二文本民族志试图摆脱宏大历史的对称轨迹,它不愿沦落为历史的缝隙中可见的累赘物件。我们的兴趣是生产和创制存在的恒常物件和“有生命”的物件,或者说是要“让它活着”。我们叙述和记忆的策略是故意地闪躲在尘埃间隙,以躲避风暴般的公共经验的侵蚀。我们曾经存有的狭促的独特习俗所生成的经验虽然局限,但由其支配生成的文本足够令人谲异。事实上,生命将沉陷入时光中。由此,我们在叙述时间时,总是蒙昧地混淆其物理尺度,或者夸张地将身体感受的想象力无规则地放大。在小说《非连续的道路》中,我的某些祖先似乎用了几千年才活完六十岁的生命长度。这是作者的时间。对区域时间意识的勘察结果(局部结果)是:局部经验中的时间过分遵从生命的物理尺度,而让历史年谱如弹簧般萎缩在民族志叙述的刻度之内。本小说在2005年写完四章后即停滞。将其置于今天的语境,无疑是肉体丰盈细腻的实在民族志文本。此文本在虚构/拟造/修辞范畴,为局部社会存储了一种时间观和书写时间的经验。“一个萨摩亚人的小说可以挑战一个杰出的人类学家对他的人民的描写。”[詹姆斯-克利福德,《论民族志寓言》]

1.未开启的世界

  我的祖先决定提笔写作《糯霸教门》那天,正是秋分。

  我记得他是一个驼子,低矮且秃顶。他徘徊在茅房和书桌之间,屋顶稻草上的青虫和黑虫成串地垂落下来。书桌和湿漉漉的地板上满是它们死亡的残迹。它们有时甚至跌入粥碗和我的祖先光秃的头颅上。苦难的历史让人无暇顾及面前细微的悲惨现实。他佝偻着身躯爬上那张宽大的油荆棘椅子,捉笔蘸墨写了八个字:强王强亡,忠厚忠后。

  这时,柔美的秋风送进来熟稻的清香。屋顶上一只青虫呼吸酣畅,迷醉而舒展开了手臂,失意跌落下来。它在憎恨时光未赐予它翅膀飞离苦难之际,撞死在纸面新写的“亡”字上。我的祖先捏起这青涩的尸首,看都未看,使劲抛入窗外的天井中。“糯霸啊糯霸,何以如此迅捷地衰亡。”想象一下世上所有破落后世回眸祖业功勋时痛不欲生的心情,我的祖先痛苦郁闷,五指抓住光秃的头颅,胸中块垒江山、锦绣前程、河两岸三千田亩、女人缠绵的体香、毛姓打造的千里砖墙,如今已经殒灭殆尽。饥饿和凌辱般的回忆几乎侵没了男人的意志,而唯一能发泄仇恨和感怀的,估计只停留在那臭虫死亡的残迹上。

  “糯霸啊,诅咒他们绝亡。”我的祖先嘴里嘀咕着,意念中充满了人世间最恶毒的仇恨。现在,那空气中的宗教已然朽没无迹,神和神的领域到达不了头顶上的疆域,趁那可恶的尸首粘满纸张之前,他得使劲面对尚隐没于迷宫中的叙事了。

  历史上的一个冬日傍晚,某个记忆中准确的时辰,天幕苍茫发黑。我的祖先暨窑匠毛德九(实际上是作者的祖先的祖先)背着一布袋糯谷种子奔走在相公岭单纯的积雪中。天气酷冷,人哈出的热气淹没了他整张脸。他圆瞪双目不停地扫视前方纯白的道路。他已经奔走了太长的路,疲惫和潜在的恐慌却驱使着他继续奔走。

  从山梁上看过来,窑匠的头颅好象处在热气蒸腾的另一个世界。事实上,一只豹尾随着他在高处的山梁上了望。它驱赶着我的祖先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它和他越过洞庭东面青涩的石头群山(那是豹痛恨的群山,冰裂的石刀穿透体肉。),往复四次趟越新墙河的干流和支流,现在又被卷入连绵不断的低矮丘陵中。人总是专挑那些处于矛盾中的路面行走——道路和河流之间,阳坡和阴坡之间。两脚动物走着 S型的线路,在逃避和引诱的巨大矛盾中令尾随而行的噬血者忐忑不安。人可以主动地选择矛盾,而豹则半遮半掩地专挑荆棘林走,那里面储存的北风和尖刺丛林快耗尽了它的体力。豹深知自己在人心中的形象,但仿佛害羞于正面与人对视——总有一团令它疑惑的热气包裹着人的头颅。

  豹对一个看不见头颅的两脚直立行走动物的狡诈能力已经领略良多,但矛盾的魅力充实着它饥饿的意志——“这是个狡诈但壮实肥硕的人。”

  它舌头上冒腾的热气开始湮没它整个头颅。

  “是最后决斗的时候了。”

  人第一次走在不矛盾的、单纯的、同一性质的路面上。

  “人真的疲劳了。”

  我的祖先现在走在阴坡的薄冰上。冻裂的雪团磨破了女人缝制的棉鞋帮,刺穿了我的祖先的踝骨,血水染红了鞋帮。冰棱碎裂的燥响阻滞了人对周围世界的判断。豹越过了阴坡的茅草丛,翻过山脊,潜伏到阳坡的杉木林中。

  我的祖先耸了耸布袋,两目圆瞪,扫视四周,最后盯紧了路前方的道路。他噘嘴屏息使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在杉木林前的山脊上停止了脚步。

  “娘的咯,一股豹腥味!”

  我的祖先歪肩把布袋抖落到厚雪上,拍了拍手掌,叉开胳膊站到山脊的薄雪上。寒风卷动雪层扑向他的后脑勺。他侧头望了望天幕,掏出一小撮干茴藤叶丝放进嘴里,咀嚼时鼓动的颌骨青筋暴显。

  我的祖先放眼望向西南方,细毛家屋场上空的天幕微微发黄。当下,应该忽视发黑的时辰,得一个心思想着回家的道路。

  可现在,前方的杉木林阻断了我的祖先回家的路。他弯腰脱掉脚上的棉鞋,光着脚丫站在薄冰上,脚踝裸露。

  血腥和烟草味扑鼻而来。豹屏息不动,好象吹灭了它面前的气团。从几棵杉木树干间,它看见人叉开双腿站在山脊上,头颅显露了出来,人嘴里咀嚼着一种让它难以忍受的骨头的芳香。四下死寂,半只鸟都没有飞过。这是豹所不能理解的。

  可是,细毛家的狡诈祖先又站立在矛盾的分界线上了——他正好站在阴坡和阳坡交界的山脊上。豹斜眼看了看天幕,心中燃起的战斗的激情现在开始亢奋地发酵了,它开始分泌唾液。

  豹双爪抓紧雪块,后足蹬紧一棵杉木树蔸,准备好了攻击。

  我狡诈的窑匠祖先,突然打破了临战前的沉默。他侧身靠近了厚雪上的布袋,手些微有些颤抖地伸入布袋中,脸仿佛能感觉到冰冷而噬血的鼻子。很快地,窑匠伸进布袋的手捏紧成了扎实的拳头,象一把利矛一样伸向前方。超过某种想象地,狡诈的两腿动物单腿站立着,将一条腿伸向风中,站立成半个“十”字的姿态,就是那种幽默或者莫名其妙地向侧上方抬起一条腿。

  在人挑衅式地向风中举起一条腿之际,胜利的激情和咀嚼的狂欢覆盖了整个森林。豹的后脚蹬断了树蔸,冲出了杉木林。

  热情的气体顿时包裹住了四脚动物整个头颅。快捷而疲惫的最后一击开始了。

  豹快捷而疲惫的最后一击,在光滑的冰棱上突然减缓了形象,因为脚底打滑,且北风猛烈。它的速度衰弱下来。更可怕的是,在接近山脊之前,豹的双眼就摆脱不了那烦心的气团了。它现在几乎分辨不出方向,即使风再大,也吹不走包裹着它头颅的朦胧感。可是,醉人而矛盾的芳香穿透了气团刺进了豹呼吸道的血管中。

  四脚动物的脚在冰棱上急速地滑动,而两脚动物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臂象矛头一样伸向对手。

  一阵风过后,山脊上六条腿终于面对面地相遇了。

  我想,豹永远的疑惑是那团困扰着它的雾气,而人要庆幸的是西南方上空微黄的天幕。决斗就此开始了。一个由南向北、一个由北向南,面对面地相遇了。

  四脚动物嘶喊着张开大口向对面烫鼻的热气吞咽下去。而两脚动物笔直不动,伸向前方的拳头感触到了鼻子的冰凉。

  战斗的过程非常简短,所有的描述没有必要夸大更多。结果是,豹咬碎了我的窑匠祖先四截手指,就开始抽搐。人顺势抱住豹的胸膛,六条腿倒地,然后从山脊上滚下了阴坡。

  在六条腿都停止不动时,我的窑匠祖先吐出了嘴里的半个豹鼻,喘了口粗气。他从伸开的四条豹腿中间爬起来,看着豹圆睁的眼珠,把断裂的手指伸入嘴中吸吮起来。

  天幕七分发黑时,我的窑匠祖先肩扛豹肉和水稻种子,第二次走上了处于阴阳矛盾对立面之间的山脊。天近三更时,桐油灯盏照亮的灶台上,窑匠女人——我们族裔的生产者咽下一块豹肝后,撩起衣襟拭去流淌的眼泪,开始抚慰似的摩挲着破裂的棉鞋。

  “娘的咯,老子一把糯米四截手指换两条命值得。”窑匠毛德九望着自己包裹严实的拳头,用树枝将整张豹皮撑开来。他所说的另一条命也许是指女人挺起的肚皮里藏着的生命——我的第二代祖先毛鸿定,或者是指一只豹的生命,但那个时候,女人好象还算不上人。

  不知为什么,毛德九这时才有些象一个人那样值得我们关注。虽然他是我的祖先,但和两足直立行走的动物没有什么区别。这大概是因为他充分发挥他动物般的机敏赢取了回家的道路。他在后来的一次特技飞行中给他的豹皮儿子(他身穿豹皮,获得了这样形象的称呼。)——我的第二代祖先毛鸿定回忆道:“那畜生饿急了,天气一冷,喉管干裂,吃进去一把糯谷,就噎住了……加上用力过猛,卡了个扎扎实实,气换不过来,我再一折腾,就闭死了。”

  我的祖先毛德九一把糯谷种子闭死了一头豹子。他给豹子开膛时还舍不得它喉间的那团糯谷。女人说,“既然这个要了它的命,就用它偿它一条命呗。”

  “娘的咯,什么它跟它的,老子不为了这团糯谷,也不至于差点送了命。”

  女人开始喑喑地哭泣。

  “娘的咯,我要不想着两个不知福的,老子就横竖让它吞了。”

  女人这时停止了哭泣,感觉自己是两个中的一个。

  历史的日子里,满山野的饥谨和苍茫的未来,让人无法安静地求生。我的祖先毛德九从未觉得自己比畜生幸福多少。他吹灭桐油灯盏,把头埋进女人的乳房之间,试着忘记冰凉的豹鼻。

  太阳照到窗楞上来时,已经是中午了。屋檐上的冰棱一块块融化坠落着地,发出不规则的敲击声。

  毛德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感觉到了新的一日早已经到来。他从未象现在一样讨厌太阳的方向,实际上是讨厌这片阴冷的宅基——它坐东朝西,隔河与对面的陈氏相望。

  毛德九才不管什么命运的恩赐,但他肯定被空气中的什么所启示。他打量了一番石巢中盛满的豹肉、问明女人糯谷种子是否藏好后,从怀里摸出一撮干茴藤叶丝来,紧紧地塞满了他的竹筒烟具,向西方呸了两口痰。

  也许历史(我是指家族历史)的确是由偶发的细节构成的。两口痰、呛鼻的茴藤叶丝,以及将来的痔疮流血、牙臼发炎等等这些细节往往影响了重大历史的进程(可以说这些细节的确影响了欧洲历史的进程),或者改变人的德行。毛德九抽完一竹筒茴藤叶丝,走到了房屋前的小河边。

  小河上筑着一道水坝,每年逢春播季节,他的小水坝就会盛满比豹肉还丰腴的水泽,灌溉下游几十亩的稻田。而河对面的高地上,那户愚蠢又野蛮的石匠人户,总是用他们租借来的双人水车偷走他水坝中的水源。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满脑子想到的景象总离不开双人水车转动的叶片,一个男人——石匠陈端是,一个女人——可以是公共的女人,两个人在这车上干了不知道多少鬼事。他们在这水车上来回地换位,车转走属于他水坝里的水泽。他觉得愚蠢的石匠和那个本可以公共的女人在那水车上连床上的事都一块做了。要不怎么他们车出了一个浑圆的小鸡鸡儿子。

  抽完一锅茴藤叶丝的窑匠走到小水坝边时,石匠女人——窑匠认为应该公共的女人正在小水坝里洗衣服,屁股后面站着他们的小鸡鸡。她捶碎冰面,掏出水液濯洗男人和女人的衣服。以前,她用桶提走水坝中的水给地里的冬瓜南瓜和西瓜浇水。窑匠知道石匠的女人会种所有的瓜。她从来不知道如何节省用水。正如她曾经应对他的话茬时的回言:“你娘就是要这么多水洗,与你何相干?”

  “与我何相干?”他想起她的话都要发笑。后来细究语言的质底,他又非常的恼怒,“老子造的水坝,与我何相干?”

  他曾为水坝的事警告过石匠两次。

  第一次,他和颜悦色,举着火把对河对面的轱辘声喊话:“石匠兄啊,留点点露水给我家的禾哦!”对面的轱辘仍然嘎吱嘎吱地响着。他加大了音量对轱辘声发出的方向喊话:“石匠兄啊,带你女人回家床上去车喽,留点点露水别渴死了你对门老兄啊!”这回,轱辘声不响了,他听到了一大片青蛙的鼓噪。接着,两团湿泥从天顶坠下,一团砸灭火把,另一团不偏不斜正好坠在窑匠的脑袋上。毛德九还没有回过神来,对面的轱辘又欢快地转动起来了。

  第二次,他怒气冲天,带着女人、举着火把、戴着斗篷对黑暗中的轱辘声发言,“牛×的石板儿哎,你娘肚子痛啊,反复地车来车,不能留点子水给老子来湿湿鸡鸡了?”轱辘声没有停。显然是时代进化了,人开始从动物性状开始向后来我们所说的“人性”发展了。对于具备人性多一点的人,对动物性状浓重、能够战胜豹子的窑匠的发言正暗地里耻笑。

  男人对刚才的发言无效芥蒂满怀,没有信心继续发言。女人适时地接上了话茬,她的发言统合了那个时代死亡方式的各种姿态:“石板砸死母牛×死横梁压死灶门踩死黄藤毒死糯饭撑死蜈蚣夹死黄蛇缠死神火烧死……死……死……”女人的发言中首次涉及到了未明世界的形态:神火。当时的石匠夫妇或许正在数着对门女人“诅咒”谩骂的各种死法,当听到“神火烧死”时,他们好象看到了天空游动的白蛇——那时,闪电经常烧着树木和屋檐。(补充一点的是,“诅咒”是一个现代词汇,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鬼,在刚开垦的处女地界还没有死过人。至于神,准备启蒙了。)那时,河两岸的人(石匠和窑匠等共计五人,两个女人肚中都各有若干人未出生)开始觉得,空气中的确存在着某个未明的力量,会无形地涉入到人的生死存亡,哪怕只是从人的嘴中说出。

  窑匠女人的发言有效而且没有得到回复,天顶上没有坠下湿泥。这让动物性状浓重的窑匠白戴了斗篷。石匠夫妇停止了水车上的换位车转,他们回家睡觉了。

  结果是,双方自此保持缄默。石匠夫妇除了偷少许的水以外,将一些高地改种红薯和花生——据说石匠从一个过路人那里获得了花生种子。如果非要比较历史或者文明进化的自觉性,我认为石匠夫妇是快捷的,或者说是有悟性的。而说出了神火词汇的窑匠女人已经具备了创造文明的基本智慧。至于我的祖先,我很失望,因为他戴着斗篷的懦弱和战胜豹子的英勇比起来,实在不能被看作是同一个性状的物种。所以,他不光没有进化,反而退化了。

  毛德九站在河这边的岸上,望着正在水坝里折腾的石匠女人和她的小鸡鸡儿子,突然想起了某件幸福的事情一样,嘴角浮现出微笑。

  两七后,石匠夫妇的小鸡鸡儿子怪病发作死了。天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窑匠觉得可以趁机去趟石匠家。

  窑匠提了一袋糯谷和一块豹肉过了河对岸。他走到门口时,首先看到石匠陈端是夫妇正准备将三尺多长的一堆骨肉抬出门埋葬。很显然,石匠夫妇对于窑匠的到来没有预防,但痛苦让他们对人的基本慰藉感激良多。窑匠感觉到了他们眼神里痛苦稍微弱化、而友善超过了豹子。

  我的窑匠祖先毛德九本想在种群上获取胜利——他非常希望能够睡在石匠的房屋中。因为这里坐西朝东,想看时总能及时地看见太阳和月亮。他曾经揣摩过的计策是:石匠的女人生育窑匠的人种。这个计策实施起来有些困难,得分步骤进行:窑匠要杀死石匠和石匠所有的儿子,可能的话,还得保证石匠的女人不致悲痛而死,以备生育。当然,即使她死了,他依然会快乐地居住到河对岸。可是,粗壮彪悍的窑匠不敢跟石匠直面矛盾,以斗殴或者决斗的方式一决雌雄,大概那时的人都非常强壮,而石匠除了强壮外还具备畏惧神火的进步性,这些都是窑匠所不及的。

  不过,情况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当我的祖先毛德九进石匠家门时,有些害羞地转了一下头,朦胧中看见了另外一个情形。石匠的小鸡鸡儿子正偕同一个拄拐杖的白胡子老头在门槛边聊天。他们谈了什么,毛德九没有听到。他只是看到那个老头很诡秘地朝自己笑了笑,眼神比一团热气要朦胧得多。这绝对是他亲眼所见。窑匠毛德九把糯谷往石匠家门口一丢就想跑,或许他做了某些本只有空气或者树木才知道的事。但是他实在是迟疑不决。眼前的事实根本无法解释清楚了:一边是痛不欲生的石匠夫妇收拾着某堆骨肉,而被收拾的应该不会动的骨肉却伸手摘下了白胡子老头拐仗上的桃子。

  最后,窑匠在白胡子老头诡秘的笑容中与石匠夫妇抬着尸首出了门。他们把尸首埋葬在河西岸的高地上。

  石匠女人的哭声细到听不见时,窑匠才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感官恢复了正常,至少道路还是道路,水泽还是水泽。当他推门进屋,他的女人早就站在门边等候着他。不管人是否存在身心复位这样的问题,但女人对刚进家门的窑匠说的第一句话的确让他产生了身体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女人说:“刚才一个拄拐杖的白胡子老人说你帮忙去埋石匠的孩子了。”在毛德九惊愕的眼皮准备眨动一下时,女人接下来的话简直要了他的命。

  “老人送了我一个桃子,我接着就吃了一半。可是等了一会,一个小孩又送给我一个桃子,我接着也吃了一半。”

  “我一共吃了两个一半的桃子。”女人的眼神安详平静。

  到这时,河两岸产生了第一个神:土地神。准确地说是第一个神被看到了,或者是有人第一次看到了一个神。同时,窑匠家有了两个人,因为自此以后,窑匠认为自己的女人远比自己通晓空气中的另一个世界——未开启的世界。不久,他们准备拥有第三个人。如果不出差错,河两岸还能提前感受到婚姻的吉庆,为空气中莫名的启示影响,河两岸指腹为婚。

  三个月后,我的第二代祖先降生了。之后几天,我的第二代祖先的女人也在河西岸降生。

  再往后的一年,窑匠送给石匠的糯谷,在河对岸的高地上栽种成功。秋收过后,树叶准备落下时,我的窑匠祖先毛德九在密密麻麻的糯谷稻蔸间赤脚飘游着——由于某种怪力,他经常几步就能跨越整片的田野。他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整日沉默不语,不吃不喝。大家都以为他会饿死或者飘走。

  秋分那天傍晚,石匠挑着满满一担糯谷送进了窑匠家,并窃窃地告诉他未来的窑匠亲家:相公岭上的赌场听说很好玩,但他不想上瘾。窑匠仍然一言不发。

  第二天,也就是秋分之后一天,窑匠突然宣布,他明显地感觉到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自己同时存活着。

  这在那时显然是不现实的、虚妄的谵语。但当时的迹象表明,至少毛德九之外还存在许多解释无不清的情况。

  迹象一,不管他放进窑中多少口砖,窑门里总只能烧制出 99块完整的砖头。这个数字从来没有错误过。这些,他的女人可以作证。

  迹象二,春天时,他一步只能走七寸远;而秋天时,他一步能飞七尺。这个事实河两岸的人都可以为证。

  迹象三,他在河东岸——自己的屋场,心情悲怯不安,经常看见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跺着拐杖追赶他;他于是跑到河西岸——石匠的屋场,心情顿时欢畅起来,可石匠家的那个小鸡鸡老在他头顶上盘旋,用桃子扎他的眼角。这个事实明显属于主观范畴,人们有些不信。他的女人知道他讨厌太阳出来的方向,眷恋着西岸的土地。石匠则多少忌讳他色欲熏心,打着亲家母的主意。当然,我们知道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打算。

  迹象四,凌晨时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另一个毛德九走到床边与他对视,然后渐渐靠近他的身体,直到重合;而正午时分他看见自己从自己的身体上移开,飘上天空。每天如是这般地周而复始。这个迹象没有人相信,他的女人则认为他是饭量下降,肚饿所致。

  考虑到毛德九在动物性状浓重时即具备一种先天的于矛盾中存活的潜意识:他总是喜欢在事物的两极之间,或者说是在那个难以道明的过渡区域中悲喜参半、阴阳往复地生活。河两岸的人们将信将疑地勉强接受他说的事实。毕竟现实中,他所说的迹象对东岸只影响到砖窑的生产(只放进砖窑 99块砖则可以确保100%的烧制成功率),却可以节约粮食;对西岸而言虽然增加了石匠对亲家母看防的压力,却产生了他们对未知世界的神秘期待。总之,是否有另一个窑匠毛德九,对河两岸的生活影响不大。直到他去世六十年后,他的曾孙才证明他所述迹象属于事实,并专门称窑匠生活的这个过渡区域为“阴阳界”。

  不是完全公开的结论是:我们确实可以感觉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飘荡,但我们至今还没有真正地抓住过另一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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