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电影 研究 展览 第二文本实验室  
paddyfilm study exhibition 2nd.text laboratory  
【稻田生态学】
 
首页展览》稻田生态学

 

 

   


稻田生态学

 
 

毛晨雨

 

  在我 2004年的电影《细毛家屋场甲申阴阳界》中有一个稻田生态学的段落。我期待能从水稻的视野中重新审视这片土地。当时的日记纪录着我的第一思维:

  7-13  稻田生态学

  早晨拍摄了“硬头丘”田里中稻的生态。风吹过稻田,稻子叶茎水润飘逸,秀泽如姑娘的头发。这是水稻的青春年少时期。其中的茇草(莠草)居然提前抢得了阳光,开始结籽了。这茇得生存总是依赖与伎俩得。熟透的茇籽一经风吹就榨开散逸于稻田中了,即使是农民们用镰刀割去它们的头颅,成熟的茇籽顺势播种进了稻田,静待下一季的水稻。我想,茇的生存伎俩无非是抢在时间——水稻生长的季节前面而已。稻田里还有其他各类杂草、各类虫豸。杂草在水稻茎间的空隙生长,虽然叶茎低矮,失去了与水稻叶茎竞争的高度优势,但它们有些是冷光植物,仅仅依赖稻叶间漏过的丝缕阳光就能生存下来。杂草在稻茎底下的空间里占有地面优势,它们宽大的叶茎,吸收阳光的面积很大,细小的几缕光一经聚集就算是不过的阳光盛宴。水稻叶茎上寄居着各类虫豸。蝗虫是水稻最主要的天敌。绿色的蝗虫、土色的蝗虫吃住在稻茎上,将翠绿的稻叶咬出一个个枯黄的洞。蜘蛛是稻田中的益虫。它们会攀附于稻叶间拉丝结网,捕捉各类飞虫。已经无花可采的蜜蜂和苍蝇也是稻田里的吃客。还有小小的红点瓢虫。一对对出没的螳螂,据说螳螂夫妻是自然界最野蛮的夫妻关系,它们估计以蚊虫为食吧。

  在后期制作时,我给这段稻田生态配上了二奶奶刘??唱的《十二月花》。我认为他们都是处于国家栋梁(主体)之边缘的莠草,他们虽然于国家政治而言已无大的发言空间,但是他们的存在充满诗意。我认为他们的存在是纯粹的,虽然落根于局限的小农意识中。于是我专门选择了一块稻田中一棵强壮的茇草。当时我的拍摄日记这样记载:

  7-14  莠的人生

  我计划拍摄稻田中的一株茇草。这种叶茎瘦长、籽粒细碎的萆草,是水稻田中“良莠”成分中的“莠”。这莠也让我想及故乡的风土。这风土的大众人生与这莠仿佛是同路的。莠的人生即是现在风土的现状,是我对故乡的重新认识。估计 7-16即是莠的人生的终点。因为明天这块田很可能被收割掉。这就是莠的人生。

  这部电影叙事的主体,却是另一个生态。我试图穷尽阴界、阳界和阴阳界的叙事元素,以平静、淡远的心境写作一部影像民俗志。我希望这是一部关于生态的元叙事文本,这个叙事可以被延伸到广泛的村落影像民俗志中去。我认为村落影像民俗志的写作本身就是对存在的尊重。而村落影像民俗志的普及会聚集成一个巨大的历史的量,一个无声无息间释放强悍的诗意的量。我觉得应该让这个只有三十多人的小屋场(自然村落)发出属于它自己的本真的声音,这声音是歌,也是诗。

  在拍摄中的某一天,曾经担任村主任的卫林叔在给水稻施化肥的时候,对正在田畦上拍摄水稻的我说:“电视上到处都在放《天下粮仓》,看来国家开始重视农业生产了,你看谷价都开始涨了。”农民们有一种被国家主体遗弃的感觉,加上农村的中老年人都是经历过国家运动的,他们认为农村缺少必要的运动以与国家连结在一起。农民需要一种国家的统治形象,否则他们会觉得自己与国家失去了联系。

  2003年,香港六合彩(地方称为“买码”,意为买号码的意思)进入了农民们的生活。六合彩规则规定:49个号码随便下注,每次开一个号码,庄家1赔40,买中1元可以赚40-1=39元。整个农村在一夜暴富的投机心理下,开始了一场真正的现实运动——全民参与买码赌博。当时的盛况,任何修辞格都难以叙述其盛烈。在电影中,我的投身于六合彩运动的母亲说:“在蛇这个生肖上,我们湖南已经死了八个人,但还要两瓶农药,意思是还要死两个人。”大家呵呵一笑。母亲一夜就曾输掉了1450元。在水稻田上休憩的一堆农民交流着六合彩的信息,卫林叔高兴地说:“宏飞哥(另一个屋场的农民,六十多岁,五保户)说随他去,只要六合彩公司卖,我就买到死。”一旁的石印叔笑着答道:“买到死哦!”我的作为巫师的父亲经常以扶乩问仙来查询六合彩讯息。按照当时的收入水平,我们屋场的人均年纯收入在1000元左右,年结余收入人均在200-400元之间(大量的收入要用作生活开支)。一个三口之家,年结余顶多1200元,但这家人可以一夜投资1200、甚至4000或更多来买六合彩。屋场中一对农民兄弟把妻子在上海卖淫所积攒的十多万元,在一个月内输光,还欠债数万。于是,本打算“改正从良”的两兄弟不得不又带着妻子前往上海卖淫还债。三十多人的屋场,年结余总共在12000元左右。据不完全的统计,屋场在买六合彩过程中输掉了近20万元。细化到每个人,卖得最少的老人都输了有100多,十一户二人以上的家庭,输得最少也不下2000元,每个家庭平均输掉了三年的现金收入。全屋场买码欠债在60000左右,平均下来,人均欠债近2000元。幸好,并无死亡事件。据不完全的统计,全镇21000人口,因买码欠债而自杀的不下50人。可见这场运动有多么壮观、盛烈。

  一个值得记住的普通故事:男人跟他的女人商量,打算以赊帐的方式在某个号码上下注若干万。男人说如果中了奖,我们将是数百万家底的富翁。女人问如果没有中呢?男人回答说:“那我们一起去死吧!”女人表示同意。第二天,男人卧轨,女人悬梁。

  这场运动进展得有多深入、多彻底,从今天的一些细节可以获得完美的答案。作为地方主要经济来源的生猪, 2003年毛重在4元/市斤上下,猪仔毛重在10元/市斤上下;2006年,生猪无人问津(没钱吃猪肉),猪仔毛重为1.5元/市斤(高粮价政策下,谁还愿意用稻谷喂养卖不出钱的生猪)。地方经济完全崩溃了。

  我对这次运动高潮时段的盛况有完整的纪录。而叙述每一个统计的数字、叙述买码运动的盛况,让我体念到了某种越来越明确的力量。这场运动呈现出一种非常完美的浪漫和超现实的气质。一种集体性投入到某个激情中时所释放出的水稻的清香。同时,其生态系统所具备的现实属性也在巨大的失衡间被释放殆尽。存在将现实抛弃,将当下抛弃,完全地以超历史的态度生发出一个诗学系统。这个诗学系统就是稻田生态学所观察的系统。

  稻田生态学是什么?它应该是在水稻产区或更小的区域里,从它自己的视野看出去,能对人们的存在(信仰及其现世生活)作出了本真读解的、由稻作文化支配的系统。稻田生态学是一种诗学,因为它本真地读解了水稻产区农民存在的修辞格。

  补充一点,今天,买码运动还在大规模的进行中。其间嵌入(如同玛丽 -劳勒·莱恩的《电脑时代的叙事学:计算机、隐喻和叙事》中所说的WINDOWS视窗中打开一个菜单一样。)了两个事件。第一个事件,“掰砣子”的赌博形式开始流行,即用两只麻将按约定方式比大小。规则是:将麻将分成四方,庄家占据固定的一方,另三方随便你怎么押,中一赔一,不中就收钱。在边上为庄家收钱和赔钱的角色,称为“造句”。我想,再有创造力的语言学家都不及现实如此有诗意的创造性。“掰砣子”的运动如今也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让困境中的地方经济雪上加霜,细毛家屋场一夜之间就让外地来的庄家赢走了数万元。第二个事件,今年初,携妻出门卖淫的两兄弟中的一个赶回家,借由在上海“掰砣子”输光了生活费,由他倡议,大家一致同意将属于全屋场的公有财产变卖成现金。于是,数百亩比老人还要古老的原生树林被砍伐殆尽,变卖回一万块的现金。屋场人均分得三百元应急。看来,他们计划着让崩溃发展到无法继续崩溃为止。

  信仰或者精神性讯息是电影《细毛家屋场甲申阴阳界》的出发点。可惜,这部电影尚没有作过真正的传播。客观地,无论是从稻田生态学的诗学角度、还是从边缘性存在的角度来考量,《细毛家屋场甲申阴阳界》都是一部超逸的电影。它偏居一隅,自然地味品着诗学的发生。她的诗学价值只是暂时被遮蔽,稻田生态学使得电影具备了超历史的神话属性,它成为了歌,成为了诗。

  从水稻的视野看出去,并将自己视作一棵水稻时,我获得了一个属于稻田生态学范畴的、事关现实生存的叙事战略。我分析近二十年内呈现出边缘属性的叙事文本后,借助于稻田生态学的诗学系统,参照二十年的叙事策略,制订了一个出奇制胜的战略。这个战略也许是一个出于无奈的低俗选择。过去一年中,这部规模庞大的电影在我头脑中逐渐形成。我给这部电影取名《盛装出行》,以为稻田生态学范畴得存在拓片诗意,我完全把握了《盛装出行》的修辞格。

  列举两则描述:
  1.“市场”法则摧毁了风土,摧毁了良心,而要重建良心的法则和秩序,得从毁灭(消解)物质的实体属性开始,就是要让人与具体的、可触摸的物(甚至与其具体存在)之间逐渐拉开距离(越大越有效)。让人觉得现实的一切都是离地的、悬空的。于是,漂浮在物上的世界开始形成(生发)。期货则是物上的世界最恰当的、物质性的修辞格。
  2.谣言的经济学。这是一个切实的经济学案例。2002年左右,本地有人投机,囤积了地方上大量食盐,放出谣言说国家决定将盐价提高5倍。农民们争相传播,争相抢购,一时无法抑制。这让很多人从中大发“谣言财”。 佳袱(主角、一个值得记住的普通故事中说“那我们一起去死吧!”的男人、盛装出行者)在小镇地下期货市场上发表演讲:“什么是需求?购买就是需求。买了做什么和谁买了与需求无关。我们只要创造出购买的环境,就可以创造出购买市场。很多环境下,购买是不正常的,购买是虚拟的。对于需求而言,有人买就可以了。……当购买饱和的时候,我们必须创造出提前购买或者抢购囤积的环境来,如此,购买力市场永远不会饱和。”

  另有两则稻田生态学的讯息:
   一则。前天夜里,从电话中听到母亲透露一个讯息:村中以买码、掰砣子、卖淫等为生计的妇联主任(我丝毫没有修饰她,完全符合事实)从上海回来后,又买了辆新的塔板摩托,这样家中就有了三辆新摩托。前几天,她参加了村党代会并正式入党。一位外村的人询问母亲:“听说你们村让一个做婊子生意的当了妇联主任?”母亲回答:“管她做什么的,只要不杀人放火就行了。”
   二则。 2004年,我在故乡拍摄《细毛家屋场甲申阴阳界》时,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跑到家中来向母亲贺喜,“恭喜你家相公学到好手艺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评价。

本文选自 2006年的电影自印本《今天,或黄金时代》
 
 
 
© 稻电影paddyfilm.org 2008-2017
Web design by Paddyfilm Design Group